昨儿夜里小夫妻闹了半宿才睡,今早便起得有些晚。
窗纸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,映得铜镜泛起一层柔和的银晕。林芙蓉散着发坐在妆台前,乌沉沉的长发披了满背。她正从匣子里拣银簪,一支并蒂莲纹,一支缠枝细花。
沈怀清半靠在床头,一手枕在脑后,眉眼含笑,悠悠闲闲地望着她。
林芙蓉拈起那支缠枝细花,五指拢住长发,绕了两圈,盘成一个松松的髻,簪子从发心斜斜穿过去,稳稳地吃住了。她偏了偏头,从一只小巧的圆白瓷盒里挑了点头油,柔和的桂花味儿,将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抚了抚,对着镜子左右端详,嘴角弯弯。
沈怀清心头一痒,直起身道,“芙妹,我来帮你描眉。”
林芙蓉转过头,眉尾微微挑起,“你竟会描眉?从哪儿学来的?”
沈怀清只笑不语,走到她身旁,俯下身,自妆匣里拣出一枚青黛。那黛用极小的青瓷盒盛着,盒盖上刻着两片竹叶。他用铜匙挑了一星,在清水碗里微微润开,又取了支细竹管扎成的眉笔。
一手轻抬她的下巴,另一手握着眉笔,先在她眉上比了比,才缓缓落下去。笔尖蘸着化开的黛,从眉头起,贴着眉骨,一点一点往眉尾扫。
林芙蓉合了眼,睫毛颤颤。她能觉出笔尖凉丝丝的,又因他落笔稳,竟不痒,只像有片薄薄的云从眉上慢慢滑过。两个人靠得近,呼吸缠在一处。沈怀清描左边时,手臂绕过她颈后,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。林芙蓉没动,只搭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。
粗使婆子风风火火的进了内院,人往天井站,中气十足地道了句:“用早膳哩——”
这一嗓子,把西厢的读书声喊停了。沈怀安从屋里出来,后头跟着沈怀宁。沈怀宁拖拖沓沓地走,直往东厢瞅,被沈怀安一把扯住,硬拉着往前院去。
“等下哥嫂,就出来的。”沈怀宁撅着嘴嘀咕。
程素问在世时,总爱把林芙蓉挂在嘴上,有点好的总也想着她。刚开始沈怀宁有些吃味,觉得娘心里头,倒把别人家的姑娘排在自己前头。后来她与林芙蓉玩过两回,便日日念着:芙蓉姐姐怎地还没来镇上。
年纪再小些时,她还去青竹坳住过。去的时候欢天喜地,每次要回镇上,便抱着林芙蓉的胳膊哭天嚎地。大些了,反倒不能常去,有些个长舌妇爱嚼舌根。
后来程素问病逝,孙桂香进门。林芙蓉晓得她难受,又不好老往沈记去,便央人带话,只约在河西头玩,一玩便是一整日。
沈怀安只当没听见,拉着妹妹走得更快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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